孫正義豪賭奧特曼

據彭博社報道，隨著軟銀集團對OpenAI的投資承諾超過600億美元，一些軟銀內部人士開始對孫正義(Masayoshi Son)給予薩姆·奧特曼(Sam Altman)的高度信任感到愈發不安。

去年，當軟銀開始向OpenAI投資數十億美元時，部分高管曾向孫正義提出一個問題：如果這家ChatGPT開發商在極端情況下失敗，該怎么辦？

知情人士稱，孫正義曾多次駁回此類提問，而且態度常常很不耐煩，以至于他的下屬們不再提及此事。孫正義曾表示，他相信奧特曼正在引領本世紀最重要的技術變革。

然而，就在OpenAI準備最早于今年上市之際，競爭對手Anthropic近期的突破引發了金融市場對這家公司的質疑。軟銀對于OpenAI不斷膨脹的投資承諾讓一些軟銀高管感到焦慮。目前，軟銀對OpenAI的總投資承諾已超過600億美元。

同時，軟銀高管也擔心孫正義對奧特曼存在“追星式”的過度信任。他們擔心，兩位創始人之間的關系可能存在單向依賴，具有潛在風險。

過于投資一家公司

彭博社對大約12位知情人士進行了采訪，其中包括軟銀內部高管。采訪顯示，軟銀內部對于孫正義與奧特曼的關系越來越感到擔憂。

這些知情人士提到的一個關鍵擔憂是，孫正義將軟銀過多的資本集中投入到一家公司身上，尤其是這家公司最近還面臨商業、聲譽和法律等多重問題。

軟銀對OpenAI的投資

軟銀已出售包括AI芯片制造商英偉達股份在內的多項資產，并且未對其他競品AI模型進行投資，這使得該公司對OpenAI的依賴程度進一步加深。盡管這些人在軟銀內部屬于少數派，但部分高管擔心軟銀會重演WeWork的災難性結局。當年，孫正義也曾對另一位極具個人魅力的WeWork創始人過度支持，最終承認忽視風險信號，導致軟銀計入超過140億美元的減記損失。

而這一次，賭注要大得多。

軟銀表示，它對OpenAI及其領導層抱有“高度信心”。該公司在一份聲明中稱：“軟銀與OpenAI已建立起穩固的戰略合作伙伴關系，雙方對AI發展方向以及實現這一目標所需的全球性投入擁有相同看法。”

OpenAI則在另一份聲明中表示，兩家公司擁有“很好的關系”，并稱“軟銀與OpenAI是彼此最緊密的合作伙伴之一。”

目前，至少從賬面上看，軟銀正從這筆投資中受益。上周，該公司公布的年度利潤增長超過三倍，達到創紀錄的5萬億日元(約合320億美元)，其中大部分收益來自OpenAI估值的上升。但孫正義的動機并不僅限于短期的財務回報，他希望軟銀能夠站在下一場重大技術飛躍的中心。從一開始，他就堅信奧特曼開發所謂通用人工智能(AGI)的計劃。AGI是一種先進、達到人類水平的AI，能夠加速在科學和醫學領域原本可能需要數十年才能實現的突破。

軟銀CFO后藤芳光(Yoshimitsu Goto)上周在公司財報發布會上表示：“我們著眼的是未來30年的長遠發展，而AI革命才剛剛開始。我們希望成為這場革命中心具有價值的企業實體。”

孫正義的支持者指出，OpenAI仍然是AI服務領域的先驅，而且許多科技投資者表示，軟銀并不是唯一一家在AI領域進行重注押注的公司。“對他們來說，投資越多，回報越大。”投資公司Tenacity Venture Capital創始人兼普通合伙人本·納拉辛(Ben Narasin)表示，“如果不參與游戲，就不可能贏。而一旦參與這場游戲，就必須承擔真正的風險。”

競爭風險

如果OpenAI能夠在IPO中實現超過1萬億美元的估值，那么孫正義將有機會迎來“第二次高光時刻”。此前，他曾因為投資阿里巴巴獲得豐厚回報。

孫正義曾成功投資馬云的阿里

然而，鑒于競爭日益激烈，這場重磅IPO并非板上釘釘。Anthropic的Claude正在挑戰OpenAI的主導地位，其最新推出的Mythos模型據稱能夠檢測并利用一系列關鍵軟件中的漏洞。谷歌的Gemini也在不斷追趕，在科學研究推理方面表現出色。

知情人士上月末透露，Anthropic正在考慮來自投資者的要約，可能使其估值較此前翻倍，達到9000億美元以上，從而超越OpenAI成為全球估值最高的AI創業公司。

軟銀股價在去年10月創下歷史新高后，已下跌超過20%，投資者擔心OpenAI能否保持領先地位。今年3月，標普全球公司下調了對軟銀的展望，認為它對OpenAI的大規模押注可能會消耗流動性，并削弱其資產的信用質量。據知情人士本月初透露，在部分債權人猶豫不決之后，軟銀已縮減了以所持OpenAI股份為擔保的100億美元保證金貸款計劃。

風險投資公司Menlo Park Capital的管理合伙人、軟銀前員工哈比布·伊瑪目(Habib Imam)表示，投資WeWork與投資OpenAI有一些共同之處，包括關鍵人物的領導力以及為實現宏大愿景而進行的激進支出。他說，對孫正義而言，最新這筆投資不僅僅是押注OpenAI，更是“對一種AGI世界觀的押注”，“你無法對世界觀進行對沖”。

一些人認為，這恰恰是問題所在。多位內部人士指出，他們擔心孫正義容易對創始人著迷，并全盤接受其激進的擴張計劃。

無法影響OpenAI決策

盡管軟銀持有OpenAI超過10%的股份，但它都沒有董事會席位，甚至連觀察員席位都沒有。這一持股比例通常能確保獲得董事會席位。

OpenAI的前身是非營利組織，其治理結構獨特，包括微軟和亞馬遜在內的其他外部投資者也均未進入董事會。目前也不清楚孫正義是否曾爭取過進入董事會的權利。

然而，一些軟銀內部人士仍然擔心，軟銀對一家它如此依賴的公司缺乏決策上的影響力。除了芯片設計公司ARM(軟銀持有約90%的股份)之外，OpenAI是軟銀當前投資版圖中的關鍵支柱。在軟銀目前的主要基金愿景基金二期的持倉中，OpenAI占據了大頭，并在上一財年為軟銀貢獻了主要投資收益。

軟銀內部人士對這種有限的影響力感到不安，尤其是他們習慣了看到掌門人發號施令。在日本，孫正義被廣泛視為極具遠見的企業家與“局外人”，這種身份部分源于他的韓裔背景，以及其職業生涯中不斷挑戰日本傳統體制與既有批評者。

孫正義與奧特曼

孫正義因為在2001年推出價格實惠的寬帶服務，從而推動日本互聯網普及化而備受贊譽。當年他曾揚言要在日本通信省大樓前自焚，以迫使前電信壟斷企業開放“最后一公里”接入。2006年，他斥資150億美元收購處境艱難的沃達豐日本子公司，面對批評者的唱衰不為所動，隨后通過拿下iPhone獨家協議，將這家運營商變為現金流引擎，證明了自己的判斷正確。

沒有阻力

一些投資者認為，軟銀本應通過投資Anthropic等OpenAI的競爭對手來對沖其在AI領域的押注。但軟銀CFO后藤芳光上周表示，目前沒有此類計劃。

他表示：“雖然我們不排除任何可能性，但在生成式AI方面，我們認為應該通過與OpenAI建立非常牢固的合作伙伴關系來向前推進。”他補充稱，OpenAI最新一輪融資還包括亞馬遜、英偉達等其他公司的大量投資。

部分人士表示，過去十年間軟銀一系列高層離職事件，包括迅銷公司創始人柳井正(Tadashi Yanai)、日本電產創始人永守重信(Shigenobu Nagamori)等一些有主見的外部董事會成員的退出，意味著軟銀對OpenAI日益加大的押注幾乎沒有遇到什么阻力。

軟銀外部董事會成員、公司治理專家川本裕子(Yuko Kawamoto)在2021年辭職，她在離職備忘錄中敦促軟銀應容納更多反對意見。她在軟銀官網公布的辭職信中寫道：“如果在整個軟銀集團內部，反對意見或在必要時提出不同看法能夠更普遍地成為一種義務，那將是一件好事。”川本裕子未回應本文的置評請求。

鞏固投資成就

接近孫正義的人士表示，他對奧特曼的投入源于他希望鞏固自身成就，并彌補錯過最初AI投資熱潮的遺憾。孫正義常把自己的人生和職業生涯描述為一系列逆勢而上的戰斗。他年輕時曾確診慢性乙肝，當時有效的治療手段尚未普及。在商業上，他也同樣展現出堅韌不拔的韌性，挺過了2000年互聯網泡沫破裂以及愿景基金那些備受矚目的挫折。每一次，他都帶著更大的賭注卷土重來。

在日本以外，孫正義的過往投資成績有時被視為不穩定，而他著名的阿里巴巴押注則被看作是一次性成功。

“阿里巴巴是職業生涯中難得一遇的投資成果。”風險投資公司Menlo Park Capital的管理合伙人伊瑪目表示。他補充說，AI領域的押注則不同，“在這一領域，沒有任何一個單一投資能夠像阿里巴巴那樣在二十年間支撐起整個投資組合的回報”。

即使在日本，也有一些批評者把孫正義視為一個不可靠的投資人，認為他常常通過開出巨額承諾來推高估值。孫正義本人往往并不回避這種質疑。他經常把自己的職業生涯描述為一連串“不可能實現的夢想”，而這些夢想之所以成真，是因為他選擇無視那些唱衰者。

軟銀的長期投資者、資產管理公司Comgest Asset Management Japan的理查德·凱耶(Richard Kaye )認為，被誤解正是驅動孫正義的重要動力之一。

“孫正義是否仍然覺得自己不被理解，也許是被西方市場誤解，甚至是被日本市場？我認為答案是肯定的。”凱耶表示。